李忘生想，不妨借此机会，再将剑法温习一遍。

        李忘生读得极慢，甚至已经不是再阅读，他在逐字逐句描摹谢云的笔迹。因着原先是抄写给外门弟子看的，平日他写给自己、写给李忘生看的批注是行草，这本是稍稍端正规矩些许的行楷。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该是合谢云自负的子，他要李忘生珍藏的，李忘生不许不听。

        李忘生当时并未觉得不对，如今想来，才意识到或许其中别有深意。

        你正学到这本剑谱的第二十七式，练了三天，今日总算

        李忘生这次是真的要接任掌教了。不只是交付事务，不只是代表纯阳出席皇室宴会、江湖盟约，而是彻彻底底，将掌教名也传位于他，让李忘生成为纯阳名正言顺的掌门。

        少时的李忘生从未想过，他们的未来会是这样。

        他难得再有这样读不进书、心不在焉的时候。

诚而言，谢云已经许久不出现在李忘生的生活中了。不仅是他切实走了这许多年，吕岩逐渐把纯阳事务交付给李忘生，和朝廷和江湖的往来，纯阳内的庶务，以及李忘生最不愿落下的修行，都分去他太多力，连一时半刻的闲暇，也无法留给他曾经最为挂念的师兄了。

        李忘生浑一震，几乎是被突如其来的这三个字吓住。

        李忘生却在即位大典上，都仍在恍惚，觉得自己该坐在席下，真心实意为新的掌门人喜悦欢欣，而非自己着繁重华服，孤单单站在场中。

        李忘生已经习惯，开门见山答：“师兄回来，掌教之位自是师兄的。”

        谢云将这三个字藏得天衣无，和其他文字并无大小、风格上的差异，上一句纯阳心法写得好好的，猝不及防又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李忘生。草草翻过，不去细读，也不惹人注意。

        李忘生接任了掌门，起居的规格制式也相应提升。

        看起来认真诚恳，又天然的风潇洒。

        至于如今连故人笔迹都不舍至此。

        他方才观看得极慢，此时又从来过，仔细阅读谢云抄写的内容。

        李忘生不再答，二人相对再无言。

        李忘生还在继续看，他不辨其他字词义，却不得不被自己最熟悉的字唤回思绪。

        李忘生福至心灵，霎时想起谢云曾千叮万嘱，反复交代他万不可借予他人。

        李忘生在床底放了个专门的箱子，装谢云送他的玩意儿，师兄的布娃娃、折过的花枝、买来的佩玉。李忘生很长一段时间景生情，不敢再去看，通通藏于箱中。而今面对，只剩无奈苦笑。

        似乎是二十年前小谢长从这样一本陈年旧物中脱而出，语调活泼地唤他的姓字。

        ――纯阳已没有静虚子，李忘生已成为大师兄，那他心里始终惦念的人回来，该以何份自？欺师灭祖的孽徒、背叛宗门的叛徒？

        ……李忘生已经不知该如何去应。

        李忘生觉得别扭，从前二人相，谢云的嘴不会停下。至少不会是这样氛围下的停下。

        李忘生笑笑，或许谢云就是来扰他心、叫他渡劫的人也说不定。

        ――师兄不妨借此机会，再将剑法温习一遍。

        他要搬离从前的寝殿了。这下他总算有机会，再将种种前尘往事重新梳理。

        这次的谢云总算不是滔天的恨意，但总也没有什么好情绪。他酸溜溜地阴阳怪气：“李掌教倒是好生忙碌，不像谢某人，除却练剑练刀，已无什么要事要。”

        仔细想来，从前是为谢云走后、纯阳外患忧心，再从前是为谢云的出走伤心，再再从前，是谢云在他耳边插科打诨、李忘生常常想着他的时候。

        「李忘生，你现在正在和我一起给新弟子抄剑谱。师父收那么多外门弟子作甚，扰了纯阳的清净。还是从前师父带着你我二人，在中条山修行的日子好。我俩还能睡在一张床上谈天。

        谢云只能偶尔在梦中，才能借到李忘生的时间。

        ……

        李忘生如今已至不惑，回首自己少年岁月，方才意识到、或者说才肯诚然，自己对师兄的感情，或许早已超脱师兄弟情谊。他说不清这究竟起源于是情窦初开时的情愫，还是谢云走后，他反复反刍，生出的不舍思念之心。

        李忘生早不是打基础的少年人，这本剑谱的内容，他何止烂熟于心。李忘生仅仅是单纯地连每一勾潇洒俊逸的笔锋，不再去辨认字词义。

        如今他接任掌门，似乎是将曾经二人共同畅想过的所有未来，都彻底斩断。

        “你当我还会信你？无非要骗我回去，捉拿归案。”

        前文是李忘生再熟悉不过的剑谱，那句“李忘生”确实是开，谢云在剑谱中三两句间藏着他自己的心思。

        谢云亲手抄给的、他反复强调是最好的一本剑谱平整地放在箱底，李忘生用油纸包着，防防虫。他展开那层油纸，拂去尘灰，往事纷至沓来。

        总归脱不开一个谢云。

        ――李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