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圆框眼镜的老人，站在当年里本先生站着的阴影，着同样黑色燕尾服，朝来人微微鞠躬。“将军，夫人，欢迎回家。”

        门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女孩跟着仰起脸来，有一瞬间恍惚，十六岁的她，也站在过同一个地方。

        那也是一个午后，老将军站在旁边，笑着说：“好看吧，孩子？这是我父亲请巴黎的工匠来的，一八八零年的手艺。那时候德法还在交战，他偏要把人从巴黎请来，整个柏林都说他疯了。”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被放在炉上的全家福，应该都

        是一家三口，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上面的相框还在，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位着佩剑的军人站在玫瑰花园里，军装是高领的，旁边是位盘着发的年轻女人，很漂亮，穿着高腰长裙，怀抱着一个婴儿。

        不用回就知她在哪里。

        黑色奔驰停在大理石门廊前，汉斯拉开车门，冷风簌簌灌进来。

        再后来父亲离世，他回来的时候，花园早已没人打理，玫瑰枯了，湖边的草长到了膝盖。他以为这座房子会一直这样空着，像旧时代的坟墓，直至现在。

        金发男人停下来，手杖微微抬起，指向天花板上繁复的洛可可石膏雕花：天使、知更鸟与缠绕的玫瑰花丛栩栩如生。“我祖父的杰作，他喜欢法国人的艺术，却不喜欢法国人。”

        女孩轻轻和老人点了点。

        金发男人垂眸看着她，见她仰着脸，微张，看得入了神，不由得伸手圈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前一步：

        克莱恩先一步下车，抬望了望，很久没回来了。上次大概是1939年，回来拿一份文件，那时父亲刚去世不久，他拿了文件就匆匆离开，再没回来过。

        而现在，楼梯上空空的，没有笑声，只有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女孩的小鞋踩在橡木地板上，轻得像猫，他跟这个脚步声走了三个星期，从病房走廊走到花园，从花园走到大门口。

        这座灰白色石房子，在十一月的细雪里显得很沉，像一位闔着眼假寐的苍老巨人。常春藤几乎盖住了整面墙，只在窗的地方留出几个方形口子。

        她看着那婴儿，裹在襁褓中，双眼紧闭，嘴巴张得圆圆的，分明是在放声大哭的模样，按理。

        她还站在离门槛几步之遥的位置，如同刚移栽过来的栀子花，土是新的，盆是旧的，花苞怯生生地合拢着，还不知该不该开。

        “那是我父亲。”恰在此时，克莱恩的声音从后传来。她猛地回，见他目光也落在那张相片上，“旁边是我母亲，怀里的是我。”

        克莱恩在前面，银质手杖只是偶尔点在大理石地面，军靴迈得很慢，不是疼，只是在等后细碎的脚步声。

        那时他厌恶这座房子，厌恶它的规矩，厌恶那些挂在墙上的祖先画像，后来他去了军校，很少回来。

        “欢迎，欢迎！”

        九年前，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拎着小箱，老将军从楼梯上走下来，张开双臂。那笑声洪亮到她觉得整个门厅都随之震动似的。

        那时她悄悄在想，那个工匠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有没有被送回去，又有没有在战争中活下来？

        克莱恩把手杖靠在墙边，目光从她的微微失神的小脸移到她的空着的小手上，女孩攥着白色羊手袋，攥得指节泛白。

        老者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立刻退后一步，如同一扇自行合上的门。

        “进来。”克莱恩拄着拐杖大步向前。

        她跟着再往里走，意扑面而来，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啧，还在紧张？

罚站，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栽倒在草坪上被路过的园丁发现。

        女孩的手仍被他牢牢握着，她跟在他后面，他步子大，他走一步，她得走两步，两层挑高的门厅很大，地板得很亮，能照得见人影。

        他牵着她往客厅走。“进来，炉边和。”

        想来这便是新任家了。他比里本先生稍矮一些，弯腰的幅度却更深，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隐入阴影里。

        “走，以后有的是时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