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淌出几分熟悉的锐利与骨，撇捺间的力和转折的干脆，与她平日柔和的字迥异，反而隐隐透出几分吴时笔法的影子。

        她自己并未立刻察觉，只沉浸在与古人神交的静谧中。

        吴时原本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因咳嗽停顿。但渐渐地，他的目光从字帖移到了吴灼的笔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变得深幽难辨。他看着那一个个从她笔下淌出的字，越看，心中的震动便越难以掩饰。

        待吴灼临完一小段，稍稍舒了口气，放下笔，才听得兄长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响起：

        “你的字……”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何时……带了这样的笔锋？”

        吴灼闻言一怔，低仔细看自己方才写的字，这才惊觉果然笔意锐利，骨分明，竟与自己平日字迹大相径庭，反而……与她偶尔见过的兄长批阅公文时的笔有几分神似！她临帖时心神专注，竟不知不觉带出了潜意识里观摩已久的风格。

        脸颊微微发热，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角却不由扬起一抹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老实回答：“我也不知，就是写着写着，觉得这样运笔很是痛快酣畅，心里是极喜欢的。”她的眼睛因这新奇的发现和坦诚的喜悦而微微发亮，如同落入了星子。

        她说的喜欢，是喜欢这种挥洒自如的笔意，是喜欢书写时那份酣畅淋漓的感觉。

        然而，这话听在吴时耳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涟漪。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笑坦诚的眉眼，再落到那幅俨然带有他风骨的字上……

        …她说喜欢。

        她的字，像他的字。

        她说，心里极喜欢。

        一极其隐秘而汹涌的狂喜，如同暗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近乎战栗的悸动。那喜悦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冰冷面。他猛地收紧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才勉强压下眼底几乎要溢出的情绪，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波澜。

        再抬眸时，他已恢复了平静，只极淡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却比方才更加沙哑了几分。他不再看她临的字，转而拿起那方青玉镇纸，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冷的玉石似乎也染上了他指尖异常的温热。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却弥漫着一种无形而粘稠的氛围。吴灼并未察觉兄长内心的惊天骇浪，只以为他默认了自己笔法的进步，心中还有些小小的雀跃。

        吴时咳嗽了两声，声音虽沙哑，却似乎有了些谈兴，“米元章此人，虽狂放不羁，但其笔法之妙，全在‘八面出锋’，心手相应，方能自然天真。你临帖时，可细观其转折的提按…”

        他竟难得地与她谈论起书法心得，虽依旧带着教导的口吻，却比平日的冰冷命令多了几分耐心与细致。

        吴灼仔细听着，不时点。见他说话间又忍不住咳嗽，便轻声提醒：“哥，药和梨膏快凉了。”

        吴时这才像是想起，端过药一饮而尽，又端起那碗微温的梨膏，用匙慢慢舀着喝了。清甜的滋味似乎缓解了间的不适，他紧蹙的眉稍稍舒展。

        放下碗，他并未让吴灼离开的意思，反而又从案抽出一卷旧拓：“这是前年得的《苕溪诗帖》旧拓，虽残损了些，但神韵犹存。你比对着看看，与方才那摹本有何不同？”

        吴灼只得接过，仔细观摩。两人就着灯光，竟真的讨论起两幅字帖的异同来。吴时学识渊博，见解辟，吴灼也渐渐放下拘谨，偶尔提出自己的看法。书房内一时竟只剩下低语探讨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方才的紧张与冰冷，在这静谧的墨香中悄然溶解。

        期间，陈旻曾敲门送热水，被吴时一句“暂不需”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