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觉得我好！他们都觉得于斐傻，好控制，听话！都觉得我麻烦，是累赘！连老鼠都只想要于斐，不想要我！我那么用力保护他，我那么努力想个好孩子……为什么谁都不要我？！为什么？！”

        她最害怕的噩梦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叠加呈现，唯一伸出过手、给过她虚幻承诺的保护者，即将抽离去；而那个肮脏的掠夺者，虎视眈眈，目标明确，只想要她视若生命的于斐，她的一切都在被抢走。

        “领养的叔叔阿姨来……他们只摸于斐的，只夸于斐乖，只问于斐几岁了！他们看我的时候，就皱眉，说我‘女孩子，心思重，不好带’！他们把糖和饼干只给于斐，让我‘让着哥哥’！可是我一直在保护于斐！没有我于斐不会乖！不是我抢他东西！！！我从来没有抢他东西！！为什么不要我！！！”

        蒋明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起伏，像寒风里一片快要被撕裂的叶子。她死死攥着于斐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男孩的肉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与这个世界还有连接的浮木，又像是在用尽全力气，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抛弃”的冰冷水。

        蒋明筝猛地抬起，泪水冲刷着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曾经清亮、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星辰和滔天恨意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眼前满面泪痕、痛苦不堪的张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他想问，他想立刻冲回去找高玉龙拼命，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知，他此刻的愤怒和冲动，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此刻强地带走孩子，会不会引来高玉龙和华懿更疯狂的报复，让两个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那份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不要我们了！”

        张芃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什么？！他又来了？！他……”

        大家都默认女孩不好，男孩好，哪怕这男孩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只因为他别男，他就比她，比孤儿院十几个女孩、比这世上的所有女孩都好。

        在一个资源匮乏、观念落后的环境里，一个漂亮但过早懂事、显得“有主意”的女孩，和一个虽然心智不足但长相出众、显得“单纯好控制”的男孩，在“被选择”的天平上，有多么不公平。而高玉龙那畜生，正是准地踩中了这点人与市场的阴暗面。

        她的哭声尖锐而破碎，混合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张芃被她这一连串泣血的控诉砸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句“那些叔叔阿姨也只要于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了他为成年人的良知和认知上。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当爸爸”的浪漫幻想之下，忽视了这个早熟孩子独自承受的、更为冰冷残酷的现实。

        在她可能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之后，她连最后仅存的、需要她保护的“责任”和“牵绊”，都要被夺走了，她什么都不能拥有了，妈妈、爸爸、小狗阿黄，她的家，还有于斐……她即将什么都没有了。

        比愤怒更先降临的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老鼠……那个老鼠昨天又来了！他、他盯着于斐看！眼睛就像……就像要吃人！他说于斐长得好，他要带于斐走！他不要我！”

        她要失去于斐了。

        最后这几句话，她几乎是耗尽了肺所有空气，用嘶哑的、变调的嗓音嘶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再不仅仅是恐惧，而是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对不公命运的愤怒，对被别和“懂事”标签所定义的价值的绝望，以及对自存在被全盘否定的彻底崩溃。

        “你也不要我！你们全都不要我！！！”

        他看着蒋明筝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小脸，看着她紧紧抓着于斐、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稻草的样子，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承诺

        而这个掠夺者的“选择”，竟与那些来来往往、看似“正常”的领养者们的“偏好”如此相似，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一个她早已模糊感知、却不愿承认的“真理”：在这个世界上，于斐，那个“傻”哥哥，都比她这个“心思重”的妹妹，更值得被选择，更有可能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