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心于研究背后的原理，在井然有序的逻辑世界里沉浸。

        陈月对秦山而言，是突然出现的——尽他早就有意无意充满了她的生活——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图靠近。

        对于他的热情，秦山不置可否，像对待一个无法回避的运行程序。

        而她的这种疏离和冷静，反而激起了陈月巨大的兴趣。

        他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这勾起了他某种探究。

        陈月也并非一开始就那般。

        他的前半生，都在为彻底摆脱“泥子”的出印记而拼命挣扎。他胆怯而懦弱，试图在秦山这座沉静稳固的岛屿上寻找一个神的锚点。

        年少的陈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裙，发清爽，脸上不着半点粉黛，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略显笨拙的真诚。

        他会红着脸，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张票，拉秦山去厂区外那个烟雾缭绕的夜市路边摊。

        “你这呆子！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情蜜意时，他会把唯一一碗肉丝面里寥寥无几的肉丝，几乎全夹到秦山的碗里，然后低猛扒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素面，耳通红，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那时，无分文，分享一碗热汤面，也能吃出满心的欢喜。

        夏夜，他们刚徒步跨越大半个城新开的电影院看完天电影，然后坐在路边馄饨摊的长凳上，合吃一碗飘着几点油花的热汤馄饨。

        “多吃点，你晚上修机费脑子。”

        晚风起他额前柔的碎发，眼神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毫不掩饰的笨拙的欢喜。

        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酱油汤的味和简单的快乐。

        秦山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

        他的靠近，他的不安，他的惶恐，看着他因她一个罕见的浅笑而雀跃，也看着他后来因无法从她这里获得，日渐贪婪的无条件的认可与服从，而逐渐滋生的暴怒与扭曲。

        没有谁可以无条件无底线地认可与服从另一个人。

        她像一个过于清醒的旁观者，早已预见到当最初那份源于新鲜感的兴趣消退，当她这座“岛屿”无法满足他日益膨胀的索取时，这场依靠单方面汲取温维系的关系，终将难以为继。

        她目睹了一场注定落幕的演出，只是在属于自己的章节里，履行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合。

        何丽是一个和陈月相似的人。

        他们都是试图用尽方法，想要在这人世间寻一个更好位置的同类之人。

        刚来厂里的何丽，像一株急于绽放的花。穿着那时看来颇为扎眼的花裙子，稚的脸脸上抹着不甚匀称却已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的化妆品，努力装作成熟的模样，努力地直背脊，周旋于各色人之间，如同一只忙碌而刻意的花蝴蝶。

        他那时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得意，以为自己无边的魅力赢得了众人的青睐，却不知背地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混杂着轻视与某种猎奇的不怀好意，如同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他那份想要攀附想要摆脱自阶层的野心和贪慕虚荣，都直白得近乎幼稚——仿佛将所有的渴望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然而，渐渐地，秦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只花蝴蝶振翅的方向，似乎……对准了她？

        她不明白。

        她沉默寡言，家境普通，在厂里更像个边缘人物。明明有更多条件优越、更易攻克的目标可供他选择，为何偏偏将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故作天真的偶遇，浪费在她上？

        但她依旧习惯地置事外，像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冷静地看着何丽在她周围心编织的网，看着那些看似无意却用心的接近，也看着因他的转向而引发的，其他人或讥诮或不解的暗涌动。

        她只是好奇，这场突如其来目标明确的演出，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局。

        *

        她看着何丽的影在厂里厂外忙碌地周旋，像一只心计算着每一次振翅的蝶。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包括陈月——他们来了，带着各自的企图和热情，在她这片过于安静的海域无法激起一些涟漪，聪明的人知及时止损，于是他们一个个地离开，奔向那些看起来更光明更轻松的航。

        所以，当何丽也突然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好一阵子，秦山很自然地以为，结局也不过如此。

        他大概是终于想通了，了一个更符合他本也更明智的选择

        像陈月一样，凭借那份不肯安分的野心与不甘，合出众的容貌，在厂外找一个条件更优越的女人结婚。

        这无疑是条捷径，能让他更快地摆脱过去，抵达他梦寐以求的“好生活”。

        她甚至觉得这样才对。

        这才是何丽这类人该有的合乎逻辑的走向。

        找一个像她这样无趣又普通的维修工，对他而言，无疑是浪费了那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本事”。

        工厂的日子照旧，机的轰鸣掩盖了许多来去。

        秦山继续守着她的工和图纸，她以为，这个插曲已经结束了，何丽不会再回来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

        日子像水一样平淡地淌过。

        秦山依旧埋首于她的机之间，何丽的那一页，已经如同车间里其他无足轻重的闲谈一样，被轻轻翻了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夕阳将工厂大门镀上一层橘色，那个她以为再不会出现的影，竟又站在那里。

        何丽不再如同往常一般心打扮，略显狼狈，穿着一略显皱巴的旧衣裳，眼眶红得厉害，像是狠狠哭过一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他就那样突兀地重新杵在厂门口，像一只被雨淋透后找不到归的鸟。

        秦山正弯腰拧着一颗锈死的螺丝，作着扳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金属摩发出短暂刺耳的吱呀声，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手套。

        她时常自省，但现在好像也难免犯了人自大的错误。

        对于“人总会选择更轻松路径”的铁律，似乎在何丽上，第一次出现了她未曾预料的偏差。

        而何丽，只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放下时，除了眼底残留的血丝，面上竟已努力撑起了一片若无其事的平静。

        他甚至朝着秦山的方向，极小幅度地点了下，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低着，快步走进了男工宿舍楼。

        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不过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