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瑟琳拉无关了。

        她带着昏迷的伊恩，没有回王都，没有回维拉迪尔家族那座象征着荣耀与历史的城堡。

        她将他安置在一远离尘世靠近灵森林的静谧庄园，请来最好的医师和神秘的灵歌者维持他的生命。

        然后，她第一次，没有请示家族，没有考虑影响，独自离开了。

        她脱下象征维拉迪尔家族首席法师的华丽法袍，换上了朴素的旅行者装束。

        她没有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

        走过荒原，穿过森林，在海边悬崖驻足。

        她一辈子为家族荣誉而活。

        她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呼，都与维拉迪尔的兴衰紧密相连。

        她以初代法师为榜样，渴望复制甚至超越先祖的荣光。

        她将伊恩视为实现这份宏愿最关键的棋子，心雕琢，鞭策前行。

        她坚信这才是正确的路，是她的责任和价值所在。

        可现在，一切都崩塌了。

        荣耀成了讽刺，责任带来了毁灭，而她坚信的价值，疯了她唯一…或许曾经唯一在乎的人。

        她不懂爱。

        但他们已经互相扶持在黑暗里走了那么远。

        “没有勇者这个份，你什么都不是。”

        她当年对伊恩说出的话，如今像淬毒的匕首，反复刺穿她自己的灵魂。

        她瑟琳拉·维拉迪尔，如果没有了“维拉迪尔”这个姓氏，没有了“法师”这个衔，没有了“辅佐勇者”这个使命，她又是什么？

        她试图回忆，在成为“维拉迪尔的继承人”、“勇者的引导者”之前，那个小小的自己，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

        记忆却一片模糊。

        她的人生仿佛从一开始就被刻上了家族的徽记，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印记。

        真实的瑟琳拉，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空虚。

        她站在世界的边缘，回望去，来路一片狼藉，皆是幻影；向前看去，迷雾重重，无路可走。

        她失去了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也失去了那个曾将她视为全世界的少年。

        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到了。

        风扬起她的发丝，带着远方的咸涩与自由。

        但她感受不到自由，只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迷失。

        她的传奇尚未开始，似乎就已经潦草落幕，留下的，只有一个人在废墟中，寻找自己模糊倒影的孤独而漫长的开端。

        *

        然后，就是现在。

        曾经站在权力与荣耀端的法师，如今正坐在一家弥漫着麦芽酒和炖肉气味，吵吵嚷嚷的乡村旅店里。

        她上不再是华贵的法师袍，而是一套半旧的甲，上面甚至还沾着前几天理一窝地时溅上的泥点。

        她的新团队，正围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旁。

        团长是形小得像个未成年的孩子的战士，力气很大，嗓门也大，大得能盖过整个酒馆的喧闹。

        她正挥舞着一条比她胳膊还的烤猪，口齿不清地布置着下一个“宏伟计划”——帮隔村子的老农夫找回走丢的宝贝山羊。

        “听着！据我（完全凭直觉的）分析，山羊肯定是被西边黑森林里的‘邪恶存在’蛊惑了！”

        莉莉安双眼放光，仿佛在宣布一场对魔王城的突袭。

        坐在她旁边的是她的妹妹，格与姐姐截然相反，此刻正扶着额

        “姐，你上周还说森林里有邪恶存在，结果只是一窝特别能生的野兔。农夫付我们的报酬还不够修你砍卷刃的斧。”

        “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懂不懂？”

        莉莉安用力拍桌，震得木杯里的酒漾。

        而团队里的游侠，则完全没在听团长讲话。

        她正斜靠在椅子上，一条踩着凳面，姿态浪不羁，向邻桌一位脸庞红扑扑的侍女抛着媚眼，成功惹得对方咯咯直笑。

        她似乎有种奇特的魅力，走到哪里都能招来桃花，以前据说男女人兽通吃…走到哪里都能有一堆风债，经常有找上门来的旧相识。

        不过后面不知为什么似乎老实了很多…不过也让极度重视秩序和规则的瑟琳拉血压升高。

        “奥拉”

        瑟琳拉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恼怒。

        “如果你那双眼睛没瞎，能不能看看我们接的委托清单？下个月要是再因为你的‘私人纠纷’被旅店老板赶出来，我就用寒冰箭把你和你的‘朋友们’一起冻在墙上。”

        奥拉回过，非但不恼，反而对瑟琳拉出一个慵懒又挑衅的笑容

        “哎呀，我们的大法师终于舍得开口了？放心啦，瑟琳拉，姐姐我人缘好，总有地方住~      倒是你，整天板着脸，再漂亮的五官也浪费了。”

        瑟琳拉深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就是她现在的队友。

        一群……三脚猫。

        她们的目标只是找山羊、清理地、送信，庆功宴是在廉价的酒馆里分享一桶麦酒，“战略会议”充满了幼稚的争吵和毫无逻辑的推测。

        俗、混乱、低效……与她过去所熟悉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有恢弘的史诗，没有沉重的使命，没有需要她时刻维持的贵族仪态和法师威严。

        有的只是冒失却充满活力的呼喊，准又无奈的吐槽，轻浮却似乎永远能搞到情报和门路的作风。

        在这里，没有人知“维拉迪尔”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用敬畏或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在莉莉安眼里，她是个法术很厉害但总爱说教的队友。

        在艾丽看来，她是个知识渊博但不太合群的怪人。

        在奥拉口中，她则是个一本正经不过还算可爱的冰山美人。

        她依旧习惯地用过去的标准衡量一切，感到各种不适和挫败。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日复一日鸡飞狗的琐碎中，在为了几枚银币的报酬账单斤斤计较时，在被迫应对那些异想天开的计划时……那种紧紧缠绕了她二十多年的名为家族荣誉的枷锁，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

        她依然不知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但至少，在这个无人知晓她过去的小小团队里，她可以暂时不用去扮演那个完美的瑟琳拉·维拉迪尔。

        她只是瑟琳拉。

        一个有点格格不入，法术还不错的法师队友。

        *

        “我会想你的！”

        被一位材高挑纤细容貌艳丽却眼神偏执的人鱼紧紧箍住腰肢，往海边拖行的奥拉，一边徒劳地试图掰开人鱼有力的手臂，一边泪眼汪汪地回朝着港口别的队友们呼喊，场面既稽又带着点诡异的悲壮。

        作为日常被奥拉扰最多的对象，以及被迫替她理了无数风债的倒霉队友，瑟琳拉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捂住了差点扬起的嘴角，强行板起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莉莉安，正以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对自己的妹妹进行人生教育：

        “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好自己下半的可怕下场。色狼大人要是放纵望，最后就会像奥拉一样…额…”

        她努力想用一个更文雅的词，但显然词汇库不太支持。

        妹妹面无表情地点，对姐姐的话无底线认同。

        被当成了反面教材的奥拉立刻炸，即使被人鱼拖着已经离海边不远了，依旧奋力伸手指着她们，气得脚，不过脚已经离地了只能划水。

        “喂！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我还在呢！！！见死不救就算了，还人攻击！瑟琳拉！快用你的冰魔法把这家伙冻住！莉莉安！你的怪力呢？！小鬼！你的……嗷！”

        她的话没说完，面容绝美但眼神执着的人鱼甩着长尾，稍微收紧手臂，勒得奥拉一声哀嚎，同时对方小腹由于鱼卵，带着奇怪的冰冷柔，她浑起了鸡疙瘩。

        人鱼面色平静，人类伴侣挣扎的水花在他的脸落，似乎泪水一般，闪着钻石一般的光。

        “安静，奥拉。我们的孩子需要安静的环境…海底殿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

        看着奥拉一边哀嚎一边被伴侣拖向大海的背影，瑟琳拉笑了。

        “如果孩子出生，我会很乐意教母的。”

        话音落下，远海面上，奥拉的挣扎明显停滞了一瞬。

        她甚至忘了继续扑腾，脑子里下意识地就勾勒出了一幅画面——一条香香五官和边这位偏执却绝美的人鱼伴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人鱼，摆动着晶莹的尾鳍，咿咿呀呀地朝她游来……

        可爱爆炸了！

        这个念像一闪电劈中了她。

        她这辈子浪迹天涯，从未思考过组建家庭孕育后代这种遥远而沉重的事情。

        可当这个可能以如此荒诞又强的方式砸到面前时，心底某个角落竟然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丝期待。

        这丝期待让她瞬间有点羞恼，尤其对着岸上那几个“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的队友。

        她立刻重新扑腾起来，虽然力依旧像是给人鱼搔，但气势不能输！

        她扭过，用尽力气朝岸边呼喊

        “说好的！瑟琳拉！你这个学坏了的法师！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敲诈你这家伙，以报今日见死不救之仇！还有你们！莉莉安！！礼物少了我跟你们没完——咕噜噜……”

        岸上，莉莉安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法师也难得地嘴角弯起了明显的弧度。

        瑟琳拉看着那彻底消失在海浪中的影，以及海面上最后泛起的一串气泡，轻轻摇了摇，眼中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笑意。

        *

        未婚夫…真是一个恍若隔世的词语。

        当灵信使带来伊恩在森林深苏醒的消息时，瑟琳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酒晃动，映不出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她以为会松一口气，或者至少感到一丝解脱…她他救了她，她也救了他…两个人互不相欠

        …

        按照伊恩那近乎偏执的子，若他苏醒，第一件事就该是来找她。

        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继续那场未尽的纠缠。绝无可能这样悄无声息。

        但没有，一种更强烈的属于法师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她即刻动，重返那片她已远离许久的灵之森。

        安置伊恩的木屋静谧得反常，当她叩响那扇薄薄的木门时，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却无人应答。

        “伊恩，是我。”

        她试图让声音保持平静。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太奇怪了。薄薄的木门自然难不倒一位曾经讨伐过魔王军的大法师。

        一个简单的咒语，门栓便悄然开。

        屋内光线昏暗，充斥着药草和一种陌生带着微甜腥气的生物气息。

        目光所及，那张对于昔日勇者而言略显窄小的床上，被子鼓起一小团，正微微颤抖。

        “伊恩？”

        瑟琳拉蹙眉走近。

        那团被子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往里面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完全藏起来。

        一种荒谬又不安的感觉涌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