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帕落榻边，她抬起眼。

        喜娘一见新郎居然换了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不敢多问，连忙将喜秤递上前，唱喏：“请姑爷挑盖，秤挑锦绣，鸳盟永谐——”

        红袖与白衣相缠的一瞬，他手腕却猛地一抖，险些洒了杯中酒。

        喜秤悬在两人之间，红穗轻轻晃着。

        满室喜烛摇曳，光华尽数落于她一。

        接下来的结发礼，他的仍旧僵，金剪铰下两人各自一缕青丝，喜娘将其绾入同一个锦时，他的目光落在那缕纠缠的发上，久久没有移开。

        随着来人踏入内室，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掩不住惊惶的窃窃私语。

        夫妻结发，白首不离。

        “怎么伤成这样？给我看看。”

        她语气里的疼惜不加掩饰

        喜娘见两人久久对望，只当是小两口情笃，连忙端来两盏合卺酒，用红线缠着杯柄，笑着：“请二位新人共饮合卺酒，从此夫妻同心，恩爱绵长。”

        喜娘笑着引两人交臂。

        孙嬷嬷舒了口气，赶忙扶着江绾月坐正，又将她先前撩起一半的喜帕掩好。喜娘连声念着“阿弥陀佛”，端起盛着喜秤的托盘，快步迎向门边。

        可当这缱绻的画面真要成真，李观絮却突然犹如被业火当贯穿，猛地抽站起，仓皇退至窗前。

        红烛交辉，合卺杯轻轻相碰，两人饮尽了那盏合卺酒。

        目光相接的刹那，耳畔的梵音忽然断了一瞬。

        若在以往，受了这般连番的怠慢与难堪，她早就掀桌子走人了。可今日，她却……

        少年半个子隐在暗，脸色苍白，唯有垂在门侧的那只手，正紧紧攥着半片碎瓷。

        房花烛，春宵一刻。接下来两人该褪去这一衣冠，在红烛落泪间坦诚相见。他该将她的子拥入怀中，十指紧扣，在红浪翻的喜榻上与她紧紧相契，交颈缠绵。

        江绾月向来反感这些，可今日她却难得顺从，喜娘要彩，她便顺着答。

        江绾月未发一言，悄悄伸出指尖托住了他的杯底。

        江绾月平静地端起其中一盏。李观絮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接过了另一盏。

        她慢慢起，凤冠垂落的珠帘随之轻晃。李观絮仿佛被那微响惊动，眼睫跟着轻颤了一瞬。

        那双水眸里没有半分怨怼，只倒映出他的影。

        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沉闷的息，隔着门听去，似是在强忍着某种剧痛。

        李观絮垂眸望着榻上那抹红影，久久没有动作。

        那瓷片并非握在手中，而是被他直按进掌心，只余一截染血的尖锋在外面。

        直到满室渐渐静下，他才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挣扎，缓缓伸出手，郑重握住了那柄喜秤。

        半载不见，少女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比他记忆里还要动人妩媚。云鬓花颜，凤冠霞帔，满华贵端丽的红妆，竟也压不住她转在眉眼间的风情。

        崔雪蘅眼眶一红，刚要再唤他的名字，便听门轴艰难一转，那扇紧闭了一整日的门，终于从里被人推开。

        “姑爷来了——”

        见他终于来了，她眼睛轻轻一弯，朝他展颜一笑。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迈过门槛。那步子走得很慢，甚至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滞涩，并非寻常新郎那般急切。

        满屋皆是喜色，唯独他仍穿着一素净白衣。

        这八个字明明再寻常不过，却叫他难以从中挣脱。

        ……

        李观絮在一旁看着她这样懂事，心里某突然疼得厉害。

        只这一笑，让他那双原本空的眼底，不可遏制地重新聚起了些许活人的光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她了。

        两盏系着红线的酒杯呈到跟前。

        喜娘把最后一套吉话念完，才笑着领人退出去：“今夜花好月圆，愿二位新人琴瑟和鸣，早添麟儿。婢们便不扰了。”

        秤杆探入华艳的喜帕之下，一点点向上挑起。从下颌到红，最后，连眼下那颗总惹人心的小痣也落入烛光里。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在房夜，自己要如何克制住望，一点点温柔地进入她，要如何去疼惜她、取悦她，听她因为欢愉而混着喊他的名字。

        外不知是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喜房里顿时忙乱起来。

        喜娘又端来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莲子，笑着连声问“生不生”、“生几个”。

        血顺着指不断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前。

        喜房的门扉一阖，偌大的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

        那笑明亮又柔。一如许多年前，她坐在覆雪的墙，闯进他的生命。

        她本该有满腹的委屈与疑惑要问，可看着眼前的李观絮，她莫名只觉得心疼。

        满榻红艳的喜果间，江绾月静静凝视着他。

        江绾月没有开口质问白日的缺席，也没有抱怨大婚之夜这冷若冰霜的相待。只是走到他前，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白布却还在渗血的手上。

下，门内顿时像砸碎了什么，传出一声裂响。

        她分明不是这样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