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烈的橘红与暗紫。远，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海浪，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近，一队骆驼正缓缓前行，骆驼上的鞍辔、铃铛、缰绳，一笔一划，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那骆驼的数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近一直延伸到远方，每一骆驼的姿势都各不相同，却无一重复。有低饮水的，有仰嘶鸣的，有跪地歇息的，有负重前行的。整幅画卷气势磅礴，却又细腻入微，将煌州戈的苍凉与壮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那队骆驼，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笔，抚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丘。

        然后，他合上匣盖。

        “铁门主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冷峻，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没有笑。

        从始至终，林阳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收下了画，了谢，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眉依旧微微皱着，眉心那竖纹如同刀刻，怎么也化不开。

        铁自如是明白人。

        他知林阳此刻的心情，林阳虽然喜欢古董，可眼前之事，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开心展颜的。

        此事的开端，是从调查苍衍雷脉这一代弟子的大师兄徐巴彦开始的。苍衍派收到司家消息，说在隐花岭发现徐巴彦的仙碎片，可能与合欢宗有关。于是派出雷脉弟子龙啸前往调查。

        最后查出徐巴彦在隐花岭遇袭，被胡无方亲手拿下，丹田被挖，炼成妖丹。

        后来龙啸再来西北煌州。这位在西北戍仙堡守了十年、为情所困的雷脉弟子，带着大师兄的仇、带着苍衍派的使命，再次踏上煌州的土地。

        可如今——

        徐巴彦牺牲了。龙啸也陨落了。

        苍衍雷脉，这五十年一代的弟子，一下子折损了两个，还都是罗有成真人极为重的。

        林阳回去，该如何跟罗有成交代？

        他不知。

        铁自如也不知。

        “林真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小友的事，铁某会亲自写信，向罗有成真人说明。此番褐山谷之战，是他亲手斩杀了胡无方，也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林阳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

        “有劳铁门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过，走向辇车。

        甄筱乔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没有抬。林阳站在她侧，低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辇车的边框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龙走过来，站在林阳侧，眼眶泛红。他看了二哥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对铁自如深深一揖。

        “铁门主，此番多谢。晚辈……告辞。”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依旧保持着苍衍派弟子应有的风度。

        铁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很重，拍得龙形微微一晃。

        “好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二哥，是条汉子。”

        龙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下，用力点，然后转，跟在林阳后。

        风脉弟子们抬起辇车，青木灵辏上的翠绿色光芒在晨光中微微转。

        然后，那青木辇车，在林阳的真气动下，向谷口驶去。

        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青金色的仙铠已经褪去，只剩下那素白的衣裙。她的背影纤细、单薄，却得笔直。

        王小丫连忙跟上。

        她小跑着追上去，木屐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也坐上辇车，伸手挽住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无声地泪。

        那杏黄与黑红交织的影，紧紧贴着那素白的影，一同消失在山谷的晨雾中。

        龙走在他后，一言不发。

        林阳与其他风脉弟子走在最后。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

        他没有回。

        铁自如站在谷口，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影，望着那翠绿色的辇车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

        …………

        思绪收回，此刻，铁自如盘膝坐在岩浆河上方的浮石上，脑海中那些送别的画面如同走灯般一一闪过。

        玄何大师平和的面容，林阳紧锁的眉，龙泛红的眼眶，王小丫无声的眼泪，甄筱乔空的眼眸，还有辇车中那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影……

        他深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下，重新闭目调息。

        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转，与下岩浆河中涌出的地火之力碰撞、撕咬。那炽热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被他强行炼化，化为己有。

        他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攀升。

        很慢，很缓，如同涓涓细，却从未停止。

        他又想起了林阳与万征那一战。

        那一战，他看得真切。

        从林阳施展“仙风”时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剑，到万征以“归墟”珠布下陷阱、以“血光之灾”污染林阳真气、以“长虹贯日”偷袭得手；从林阳被退、风魔剑脱手，到万征疯狂入魔、四翼肉翼破而出；从铁自如与玄何以命相搏、死死挡在万征面前，到林阳蓄势完毕、施展“风卷尘生”……

        那些画面，每一帧都刻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看见林阳的风。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凝聚到极致、锋利到足以切割空间的罡风。风过之，连空气都被撕裂，连光线都在扭曲。

        他看见万征的光。那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以“归墟”珠为心的、吞噬一切的暗光。光之所至，万物归墟，连空间仿佛都在坍塌。

        他看见归一境修士的战斗方式。

        不是真气的堆砌，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对天地规则的运用。林阳的“仙风”让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扰动；万征的“尽归墟中”让他的吞噬强到极致，强得连万物灵力都能吞噬。

        这就是归一境。

        他铁自在合境巅峰困了多少年，与万征斗了多少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他知自己差了什么——不是真气不够浑厚，不是功法不够妙，而是对“”的理解，始终差了那么一层。

        可此刻，看过林阳与万征那一战后，他忽然觉得，那层窗纸，似乎松动了几分。

        不，不只是看。

        他是亲参与了那一战。

        他与玄何大师，两个合境巅峰，以命相搏，死死挡在万征面前。万征的爪罡，万征的光，万征的每一次扑击，他都生生扛了下来。

        他受了重伤，左臂差点废掉，内腑多受损，“无荒”巨斧也裂了好几口子。但他活下来了。

        修之人，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从来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生死搏杀。

        活下来，便是突破。

        铁自如的呼，忽然一滞。

        他内那些正在缓缓炼化的地火灵力，此刻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疯狂涌入他的丹田。那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经脉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眉微微皱起，却没有阻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