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沉默了片刻，深一口气，将心那丝不安压下。

        罗若深一口气，跟着凌逸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看了一眼——那老人依旧坐在门槛上，低着，一动不动。旱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却没有重新点燃，只是那样坐着，像是这座灰暗城池中又一尊沉默的石像。

        几乎每一人家的门前，都挂着一只白纸糊的灯笼。那灯笼的制式与城墙上那些一模一样——白纸为面，竹篾为骨，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苏。有些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字，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平安”二字，有的则只是歪歪扭扭的几笔，像是随手涂鸦。

        二人落在城门前的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地面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但不是寻常府衙门前那种威武的狮子或麒麟，而是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异兽——形似犬，生独角，嘴巴大张，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眼窝深陷，空地望着前方，说不出的诡异。石兽的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布条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在风中轻轻飘动。

        “走吧。”凌逸轻轻拉了拉罗若的衣袖，声音很轻。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陆璃的叮嘱——“酆获城不简单，你们此行只是探查，不要贸然行事。若遇异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强。救龙啸，不急于这一时。”

        “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客栈。晚上……不要出门。”

        罗若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翕动了一下。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酆获城。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落脚啊……”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街巷深，“往前走，走到，左拐，有一家客栈。那是咱们酆获城唯一的客栈，叫‘归人栈’。老板娘姓孟，你们叫她孟嫂就好。”

        “此花名为石蒜。”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寻常人家称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叶生，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下去吧。”凌逸收剑入鞘，形向城门落去，“既来之，则安之。”

        凌逸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礼貌：“老人家好眼力。我姐妹二人途经此地，想寻个落脚之。”

        凌逸飞在她侧，同样望着那片猩红的花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目惊心的红。

        罗若的眉微微皱起：“老人家，这是为何？”

        彼岸花海在脚下铺展开去，那片目惊心的猩红随着二人的深入越发烈。凌逸与罗若御剑低空飞行，沿着一条早已荒废的青石板路，向花海深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掠去。路两侧的彼岸花越来越密，花几乎要伸到路面上来，猩红的花着二人的衣袍边缘掠过，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不烈，却挥之不去。

        “确实。”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此地的阴气之，我在中原从未见过。好似方圆数百里的阴气都汇聚到了此。”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悬停在半空中，目光越过那雾帘，望向城内。通玄境的感知力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片刻后，她收回真气，眉微微蹙起。

        罗若点了点，跟在她后。

        罗若看了那两只石兽一眼，总觉得它们那空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她连忙移开目光，快步跟上凌逸，不自觉地往师姐边靠了半步。

        “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但反常。”

        它们一盏一盏，沿着狭窄的街巷向深延伸，虽然未曾点亮，却将整座酆获城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气温虽较中原略，却也绝非花开之时。且这一片花海规模之巨，远非自然生长所能解释。”

        罗若的结动了一下。那阴气像无数冰冷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顺着她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是没经历过寒冷——北境冻原的风比这里冷上百倍——可那种冷，是天地自然的冷，真气一便散了。这里的冷不一样，它不冻肌肤，却直透灵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着寒气。

        罗若猛地转——动作太大，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好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罗若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仍在绵延的猩红花海，又抬起，望向前方那座正在雾气中缓缓显现的城池。

        下方，彼岸花在风中摇曳，沙沙声如同低语，此起彼伏，绵延不绝。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怎么了？”凌逸停下脚步，回看她。

        罗若转过，看向她。

        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字迹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被雾气浸得，笔画间隐隐有青黑色的苔痕。城门开，没有门板，但好像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悬挂在门中，如同一无形的帘幕，将城内与城外隔成两个世界。

        越往深，雾气越重。

        她顿了顿。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罗若一眼，那目光浑浊却深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低下，继续摆弄手里那旱烟杆，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他自言自语，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两遁光越过那片猩红的花海，向深飞去。

        的确，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开，丝毫没有枯败之意。

        罗若连忙转过，不再看。

        凌逸的目光越过她，在那雾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越往城深走，雾气越，白灯笼越多。那些惨白的纸面在雾中晕开，虽然未曾在白日点亮，却将整条街巷衬得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甬。

        凌逸没有点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罗若跟得更近些。

        她的手一直按在“潋滟”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气：

        “没什么。”罗若摇了摇，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

        城中的街巷狭窄而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走吧。”她说，“去看看这座‘鬼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二位姑娘，面生得很。”老人的声音很慢，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咙深挤出来的，“不是本地人吧？”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的雾，如同活物在呼。雾气中隐隐有光芒在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忽明忽暗，无声无息。偶尔有风从雾中来，带着一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

        凌逸再次开口：“按照师门给的消息，这片花海就生长在酆获城的城外。我们应是到了。”

        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些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那些光点飘忽不定，时聚时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窥探着她们。罗若不怕妖兽，不怕邪修，不怕生死搏杀。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的、不知下一刻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将那莫名的发感压了下去。

海边缘，零星有几株枯死的树干立着，树剥落殆尽，出灰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如爪，像是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雾气在花丛间缓缓淌，时而将那片猩红吞没大半，时而又缓缓吐还，一隐一现之间，整片花海仿佛在呼，一胀一缩，缓慢而沉重。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酆获异闻

        它静静地坐落在常江之畔，江水从城北绕过，向东奔，在雾气中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内蠕动。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木杆，杆上挑着白纸糊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灯笼的光不是寻常的橘黄，而是一种惨白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穿过那雾帘的瞬间，她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冰。那雾气在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说不清的、让她灵台微微一颤的力量。那力量不像是攻击，也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穿过雾帘的那一刻，从她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二人上来回扫了几遍，从她们腰间的长剑扫到衣袍上的纹饰，又从衣袍上的纹饰扫到她们周上下那与这座灰暗城池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气息。

        而是白灯笼。

        但真正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里房屋的制式。

        凌逸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微微蹙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气氛之中。

        罗若猛地回，后只有那层缓缓翻的雾气，什么也没有。可她的脊背却在发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一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侧传来。

        路边的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他年约七旬，佝偻着背，穿着一灰黑色的棉袍，袍子上打着几个补丁。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旧雕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二位姑娘。”

        “走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她知罗若在怕什么。这位师妹从小就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骨子里有种天生的发憷。小时候在苍衍派，罗若连碧波潭的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说是“阴森森的，总觉得书架后面有东西”。

        那时她还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一个凡人的城池，再诡异又能怎样？可此刻，她站在酆获城的上空，感受着那从城中涌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寒气息，才终于明白母亲的担忧并非多余。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她不敢看两边，不敢看那些紧闭的门扉，不敢看那些褪色的红灯笼，更不敢看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那银白色的、笔直如剑的影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白灯笼上扫过，总觉得每一盏灯笼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她知这是自己吓自己，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她深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不看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