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的心涌起一极其复杂的、说不清不明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语气中隐约透出的善意所动的东西。但她没有松开剑柄，甚至没有将剑尖放低半寸。

        杜娘子依旧站在光芒最之，血嫁衣的裙摆铺散在花丛之上，如同一条正在缓缓动的血河。

        "苍衍水――沸泉迸涌！"

        罗若的心沉了下去。

        她咬着牙，用“沸泉迸涌”这一式将丹田中的真气猛地向外一炸。水蓝色的光芒从她周炸开，如同深泉底骤然涌出的水，将那些缠绕在上的红绳猛地震散，但鬼气入的寒意已经攀上了她灵台的边缘，那些被污染的真气碎片在丹田中翻涌不息，让她每一次动真气都比方才艰难了三分。

        “潋滟”被罗若舞动的像绵密的雨丝织成的水帘，将那些飞而来的鬼气碎片逐一击散，将那些暗红色的碎片挡在网外，如同渔网兜住了一群逆而上的鱼，网眼越收越紧，碎片越积越密。

        罗若拄着剑，站在花丛间，息急促而凌乱。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红盖在夜风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戏腔再次飘了出来，比方才更轻，更淡，依然固执地牵着同一个尾音：

        罗若没有时间思考。

        罗若猛地跪了下去。

        那倒卷回来的鬼气中裹着大量被污染的水碎片，如同无数片被打磨过的碎刃，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她挥剑格挡，施展水剑法，"潋滟"在前划出一水蓝色的织网。

        尾音被拖得又细又长，如同一缕被风散的烟，在夜空中徘徊了片刻，便入了花海的沙沙声中。

        "离去～～～离去～～～"

        第二缠上了她的左臂，猛地向侧方一拽，将她的形拉得向前倾了半步。第三从她肩过，没有缠住，却在衣料上留下一焦黑的灼痕。第四、第五、第六……它们从花海上方、从杜娘子的袖中、从那些被水龙碾过的石蒜残之间同时涌出，同时缠上了罗若的四肢、腰腹、肩。

        就在这半分迟滞之间，更多的红绳到了。

半截残破的水龙在她指尖停住了。

        "小娘子呀～～～你且收了那剑光～～～离了这花海～～～回你该回的去～～～此地之事～～～与你全无干系～～～"

        她正要再开口，杜娘子的

        然而百密一疏，有一红绳没有被她绞碎。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戏腔还在空气中婉转着，证明那声音确确实实从杜娘子口中发出来过。她们交手了数次――在城中长街上，在破庙前，在谷底的剑阵旁――每一次杜娘子都只是在唱，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她抬起，望着花海中央那血红色的影，用剑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

        那红绳缠上她手腕的瞬间，一粘稠阴冷的鬼力便顺着她的手腕直直钻入经脉，如同一尾被投入清潭的墨鱼，在泉眼深猛地炸开一团稠的墨汁。罗若的丹田骤然一滞，那些正在经脉中奔涌的清涟真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进的势被生生截断，在丹田中打旋、淤。

        此刻，她在与自己交？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靴跟在泥泞中拖出歪斜的轨迹。"潋滟"剑被她拄在前，剑深深没入泥之中，才勉强稳住形。她的肩那被红绳过的灼痕还在发，嘴角有一缕暗红的血丝正在缓缓落，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她没有正面回应罗若的质问。她只是反复唱着那两个字的尾音，如同一个被设定了唱段的机关人偶，一即发，重复循环，怎么都停不下来。

        罗若的微微蹙眉。

        然后，杜娘子开口了。

        那戏腔从红盖下飘出来，比方才更加轻柔，从花海中央牵过来，轻轻绕在罗若的耳畔。那声音没有唱词中的哀怨与愤懑，反而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恳切的婉转，像是一个正在台上唱到一半的戏子，忽然掀开幕布，对台下唯一的观众说了一句不该在戏里说的话：

        靴尖在的泥土中出两深痕，她单膝着地，双手被红绳扯向两侧，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花海中央。那些红绳越收越紧，绳上的血色鬼气正在疯狂动，将一又一粘稠的、阴寒的鬼力灌入她的经脉。

        杜娘子没有回答。

        它藏在那些回卷的鬼气碎片之中，细如发丝，颜色暗沉，与那些碎裂的鬼气几乎不可分辨。它穿过了水剑法的网眼，绕过了"潋滟"的剑刃，如同一被风动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上了罗若的右手手腕。

        "你究竟要什么？！"罗若的声音在花海上空炸开，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灌注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与花声，"酆获城一城百姓的现状，是不是你的？那些被抽了魂魄的人，是不是你害的？！"

        然后它散了。暗红色的光芒在水龙溃散的瞬间猛地向外炸开，裹着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团被搅碎的血水，朝着罗若的方向倒卷回去。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