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青不知。

        乾符六年，她第一次北上，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多年过去。十多年间，她无数次在异国他乡的明月下，默然眺望南方，期待着回家的那一天。

        萧燕准备在河岸望楼自杀时，她是有机会离开的――只要萧燕死了，众人溃逃，乱军之中，她就能脱离队伍，到郓州军中去。

        “岂敢劳唐国公门前相迎？折煞黄某也！”作寻常富人装扮的人，正是在河北主持义军大局多年的黄远岱。

        “宁哥儿血战经年，多次有命之险，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之说名副其实，任何齐人都该大礼拜谢，黄某亦不能例外。”

        黄远岱哈哈大笑，显得开心无比，而后也拱手弯腰行礼，笑眯眯：

开。

        她还能不能再见到燕平城的市井街巷，能不能回到一品楼的茶楼，能不能再跟扈红练等人煮茶谈笑，能不能再给公子斟一杯酒？

        “这些年来，先生为各路义军与河北大局日夜劳、殚竭虑，其中的艰辛不易，非外人能够揣度，赵某在此谢过先生！”

        “已经遥遥望见过二姐，看过公子傲立船，这趟奔波不算一无所得。”苏叶青暗暗吐出一口气，说服自己打起神，免得情绪不对被萧燕看出异常。

        乾符十二年，河北沦陷，帝王出逃朝廷南奔，王师死伤数十万，百姓罹难者不计其数，江山危如累卵，社稷行将崩塌，值

        现在，她明明再度踏上了大齐的国土，却竟然不能留在这里，眼下又要再度北上。今日这一去，下回再有机会南下时，又会是多少年悄然而逝？

        相比之于黄远岱的没个正形，赵宁就显得严肃得多，他眉宇庄重的整了整衣襟，一板一眼的行礼：

        元木真带着北胡将士撤离后，郓州军进驻博州城。

        未几，有人被扈红练带着，从假山旁走了过来。

        在已经被萧燕强烈怀疑过的情况下，于步步危险的潜伏生涯里，她还能不能活到再度南下的那一天？

        可萧燕还没自杀，元木真就乍然出现，她失去了脱的机会。如果郓州大军可以放手追杀，北胡稳不住阵脚，那么在惊慌奔逃的路上，她也可能找到时机。

        黄远岱看起来是不拘俗礼、豪放大气，但这并不妨碍赵宁郑重其事的相谢。赵宁非是不知谢字显得轻如鸿，但这个认可、尊重对方付出的态度必须有。

        她那单薄瘦小的影，混在人喊嘶的北胡队伍中，渺小得犹如沧海一粟，随着战快速向北疾驰，渐渐消失在凄冷荒凉的夜风里。

        对着行了礼，两人都自行直起，相视而笑，俱都充满轻松、自豪之意。

        “二姐，公子，来日再见了。”最后回望了一眼博州的方向，苏叶青强迫自己转过。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弱的双目泛红。

        但眼下，她只能跟着萧燕北上。

        这不完全是黄远岱子不羁，不在意赵宁这个国公、战神眼下份的尊贵，而是对赵宁的脾足够了解，知两人以什么方式相彼此都最自在。

        数日后的黄昏，赵宁在住宅的临湖轩室中摆下案几，放上十几壶美酒，自己则走到院子外，拱手而立，恭候之状。

        只要表明份，她一定可以安然回到扈红练边，回到赵宁边。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受若惊、惶恐不安的神情，反倒是嬉笑脸。没有半点儿面对国公这种上位者的卑微，有的只是见到故人好友的喜悦。

        ......

        又是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