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爻在训练里从不被喂食，禽官总让它以饥饿状态捕猎，却禁止它伤害猎物，要全须全尾地带回禽官手上。这样的调教旷日持久，既让它保持本能，又磋磨掉它的野，每天只有晨昏时分韩非会喂它进食。

        一名近侍出屋打算烧水，正瞧见院里竹架上搭着天青色的华贵衣装，从外袍到中衣全洗得干干净净。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许多能交给下人的事，这位公子总要亲力亲为，连床单被褥都会自己清洗。

        韩非照顾白鹰虽然很用心，但算不上和它多亲近。他想有一天放鹰回归山林，就不希望它和人产生羁绊。这只鹰过去饱受驯鹰人的戕害，对生人很不信任，经常出凶恶之态，还护食，进食的时候，除了父亲外谁靠近它都会攻击示威。可韩非与阳爻相一段时间，彼此之间还是萌发了额外情分。

        那双原本光彩夺目的眼睛，过去曾和它丝毫不让地对视，现在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是沉入昏暗水底的宝珠。

        “对不起。”那人轻轻说话，用手指刮了刮白鹰前的翎羽。

        时光悄然而过，昼夜轮转交替。

        对方仍在发愣，白鹰伸长脖颈扇动两下翅膀，少年人回过神来，看见它这副姿态倒有些意外，抬手了眼角，跟着笑了，住肉反而往阳爻嘴里送。白鹰梗着脖子推拒，可最终这块肉还是喂进它肚里。

        鹰不会哭泣，无法理解眼泪的价值。

        父亲走后，他每日辛苦忙碌，直到今天遭人劫持，亲手摹绘的舆图付之一炬，刚找到的线索也焚为灰烬，还被弄出一印痕，回后和禁军官长勾心斗角又被趁火打劫。这一天发生太多事，几乎全在意料之外，桩桩件件都凶险，不知能不能瞒过父亲。一念及此，再看眼前白鹰，它过去同样历尽劫难，曾经拼尽全力在驯鹰人手里挣扎，却被挫断了自由飞翔的翅膀，韩非不由得心绪茫然。

        白鹰愣了一下，抬起它的小脑袋，湛蓝的鹰目睁得圆圆。清澈透亮的瞳孔里映出少年人略显苍白的面容，这张脸，有着它从没见过的表情，让它似懂非懂。

须养在他这里，百苑的禽官也不会擅自留下。不过近侍们不通驯鹰的法子，所以没人敢解开它的拘束，阳爻被罩住两眼套上嘴箍，裹住双翅捆紧爪子，一直扔在屋里。

        阳爻吞下几块肉，金黄的鹰喙伸到另一个瓷皿汲取清水，它了两口正要继续啄食，一颗清亮的水珠忽然落进瓷皿，砸出一个小水坑后，反弹出几滴水花。

        下人知他每日起很早，这几天洗漱妥当就会外出办事，便有人走过去叩门询问是否准备早膳。韩非开了门，穿黛蓝色长衫，衬着新换的中衣更素白，只是瞧着眼圈发青

        天色灰蒙蒙发亮时，院内的近侍已经晨起准备侍奉，尽小院的主人贵为韩王子嗣，但大多时候并不用下人伺候。只是这些近侍也不敢失了礼数，毕竟从前曾有人怠慢，被王上知后，就从里贬斥放。

        饿了一天的阳爻，早就饥不择食，脖颈随着吞咽动作一抖一抖，嘴里还发出低鸣。韩非看鹰吃得欢，忽然也感同受，毕竟从晌午到现在，他亦没用过膳食。饥饿和疲倦再次冲击他的，让他有些怔忡。

        但阳爻生聪明，能通人，很快觉察眼前朝夕相的人情绪低迷。的眉现在落下眉梢，翘起的睫有些，脸颊有两水痕，鼻尖也在微微颤动。

        阳爻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前在山里会找些透光的小石子装点巢，所以此时它有些遗憾，吱嗷的叫了一声，低从瓷皿里叼起一块肉想递给韩非。或许它的玩伴吃饱了，就能再恢复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了。

        “谢谢。”他又摸了摸白鹰的小脑袋。

        甚至还传闻有人因此怒王上丢了命。

        韩非的脸上浮出愧色，他知这只鹰憋屈了一晚，手掌摸到阳爻的小脑袋安抚。白鹰被他舒活骨又捋顺翎羽，渐渐平息了躁动。韩非待它放松了，才端来瓷皿，打开一旁的油布包，给鹰喂食肉块和清水。

        尖锐的鹰喙原本可以瞬间撕开血肉，但落下时力很轻，喙的侧面蹭过肤，啄出几块红斑，更像是在赌气。

        看着它，时常像看着自己的影子。

        韩非拍了下脑门站起，进屋后激的情绪满腔，又聚会神画图，阳爻大概叫了很多次，声音不高所以自己没听见。他走过去解开白鹰上所有束缚，帮它梳理羽和按摩爪。阳爻放置在草垫上窝了几个时辰，气鼓鼓的低声哼叫，张开和尾巴的翎羽，抖落抖落翅膀，伸嘴啄韩非的手背。

        在这心力交瘁的深夜，有这么一只活物陪伴还被它牵挂，韩非恍然会到，不通人言的鹰，或许更能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