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在石间回，这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守在这片阴的池水与沉重铁链之中。

        她咬住下，眼眶里有薄薄的水气翻上来，又强生生压了下去：“那要是……要是永远有那一天不到呢？”

        “合的，很合，我很喜欢。”她掏出新的手帕，沾了水，轻轻拭他脸上的血痕，“只是刚刚钻狗弄脏了，我回去给它洗洗。”

        她看着祁瑾，心里止不住地难受。

        他微微扬起嘴角：“那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为师得赠你一点东西。”

        祁瑾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与水汽交织，腔却被绞得生疼。他能感到在逐渐衰竭，痛苦与虚弱交织着，像一张巨网，笼罩了他所有的呼。

        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四肢被铁索拉扯到极致，锁环嵌进肉，随着每一次呼都牵动鞭痕。裂开的伤口里渗着水，痛意如细细的火苗，在血肉间无休止地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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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缃华。”

        能到这一切的人，不是一般的权臣。必是有人已知晓他未死，用最血腥的方式来折磨报复他。

        祁瑾没反应过来，歪着：“嗯？”

        首先是甲。

        他们不是要“祁瑾”的命，而是要“方行昭”的命。

        “至少，至少让我替你。”她小声说，“你送我的衣服我收到了，我现在穿着。”

        六年来，他小心潜伏，自以为行迹无人察觉。可如今顷刻之间，竟被人揪出，施以如此残酷的手段。

        祁瑾咬紧牙关，腔起伏艰难，气息断断续续，咙里全是血腥气。可他仍没有发出喊叫。反倒是这剧烈的痛感，让他的思绪格外清醒。

        “够了够了，您送了我书还有衣服……”

        这与书院讲课无关。

        “不要。”他缓慢地摇了摇，“你快离开这里。”

        祁瑾极慢地呼了一口气：“就朝着那一天走。你会走到的。”

        她小声叫他：“……夫子。”

        那时他被拖下去，铁链沿着石阶一路拖曳，摩出刺耳的声响。冰冷的水一盆盆泼下，浇得他透生寒。仿佛要把他的血都冲刷干净，再换成这牢里不散的冷雾。

        她绕着铁看了一圈，除了铁与水，什么也没有。池沿上没有钥匙，没有门闩，连一像样的木棍也找不出。

        “你说过想收我为学生，”她说，“今日得您解惑，您就是我的夫子。”

        真正的缘由，他已猜到。父亲，怕是已经出了事。

        可如今……

        他没有喊，而是不受控地咬破了尖，腥甜的血在口腔里蔓延开。

        缃华离开了。

        她不知为什么就信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最细的风，从水面掠过去，几乎听不真切，却能在心里留下一句纹。

        “我把你弄出去。”她脱口而出，自己也知多半不到，话一说完，心口就发虚。

        前几日他从书院走出来，走向她时，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素衫如雪，衣角被夏风微微举起，他握着折扇，步子不疾不徐。

        祁瑾在心里早就明白。

        十指失去了甲片，神经赤，稍一碰便似千万针一齐扎入。冰水微微一，就能把那痛楚成百倍放大。他的手指无力地蜷着，浸在水里。

        祁瑾耐心地说：“缃，是浅黄之色，如你今夜所着的衣裳的颜色。华，是光华。缃华二字，清婉而温柔。我送你一个名字，希望你不必再困于过往，如书卷一般自有气度，如花木一般盛放。”

        铁钳夹住指尖，力缓慢却极稳。指甲与肉一寸寸剥离，仿佛连神经都被生生拽出。那一刻，他只觉得天地骤然收窄，所有的感官都被进手指那一点血肉里。每下一片甲片，他便听见自己血涌出的轰鸣，像洪水决堤。

        那一刻，他听见有人在笑。

在书院里轻缓的温度，“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快回去吧。”

        铁链得要命，环在腕踝与肩背之间，沉得像山。

        祁瑾沉默了片刻，铁链在他呼间发出极轻的摩声。他：“知错与改错，是两件事。你若知其为错，心里记着它的分寸，等有一天能不靠它活，你就不再。那时候，‘错’就不再把你捆住了。”

        “你那天问我的事……”她抬眼看他，又立刻垂下去，“为了活命了错事，算不算错。我想了三天，还是不知。要是我不偷，我就会被饿死。要是我偷了，别人就会骂我、打我。可我活下来了。我不知该不该羞。”

        随后钩尖探入眼眶时，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凉意。随即而来的是剧痛，像是整个世界骤然炸裂，光与影全被碾碎。视野在一息之间坍塌，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余下一片黑暗，和血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的温热。

        “衣服，合吗？”

        ……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