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到颧骨那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但那双眼睛依旧睁着。

        血红，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对面的灰袍影，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胡无方站在他对面，同样站着。

        灰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出其下焦黑的肤。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溢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左肩那被雷火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衣袖滴落。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膛的起伏细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嘴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但他依旧站着。

        那双阴鸷的眼睛依旧睁着。只是此刻，眼中的阴鸷与狠厉都已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空的平静。

        他就那样看着龙啸，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像一个旁观者，在看着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

        褐山谷上一片死寂。

        百余双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两影。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唿都被刻意压到最轻。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龙的结动了一下。他想喊一声“二哥”，可那两个字卡在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秦云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参加过上百场战斗，见过无数次生死，可此刻心快得像个刚入门的少年。

        铁自如依旧站在石殿端，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无荒”的手，青暴起如蚯蚓。

        就在这时――

        胡无方动了。

        很慢，很缓，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缓缓举起右手。那柄陪伴了他百余年的“定矩”剑，依旧被他握在手中，剑尖指向天空。

        晨光照在剑上，照在那狰狞的裂痕上。

        那裂痕此刻已经遍布剑。从剑格到剑尖，从剑嵴到剑刃，无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将整柄剑覆盖。有些裂纹已经彻底贯通，能看见裂纹另一侧的天空；有些裂纹还在勉强维持，剑两侧的碎片仅靠最后一丁点残余的连接，摇摇坠。

        仿佛下一息，这柄剑就要碎掉。

        胡无方看着那柄剑，看着那些裂纹，眼中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想伸出左手扶住那摇摇坠的剑。

        但是他抬起左臂时――空的袖在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没有手臂。

        从肩膀以下，什么都没有。

        左手连同半截上臂，已在方才的雷火中被炸得粉碎。焦黑的骨茬从肩膀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伤口没有血――不是没有，而是雷火的灼热在炸碎手臂的瞬间便将血烧焦封死。焦黑的肉翻卷着，狰狞可怖。

        胡无方低下，看着自己空的左肩，看着那截焦黑的骨茬。

        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惊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什么时候？

        他竟然没有感觉。

        是雷火太快，快得连痛都来不及反应？还是他早已习惯了疼痛，多这一少这一，已无所谓？

        他不知。

        他只知，他再也无法用左手扶住那柄剑了。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定矩”剑上，一裂纹终于支撑不住，崩开了。

        一小片漆黑的碎片从剑上剥落，在半空中翻转着，折出一碧色的光――那是被漆黑覆盖了上百年的、剑本来的颜色。

        那光极淡，极柔，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却刺得胡无方眼睛生疼。

        “咔。咔。咔咔咔――”

        更多的裂纹开始崩开。一片，两片，四片，八片――漆黑的外壳如同蜕般从剑上剥落，一片接一片，在半空中翻转、坠落，砸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如同瓷碎裂般的声响。

        每一片漆黑的碎片落下，便有一碧色的光芒从剑深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