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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26-429)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木偶举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睫在微微颤动。

        它们没有脚。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浪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出了完整的形。

        常江深,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前几日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阴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它们从常江深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汇入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阵列。

        凌逸的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便如同活水般渗入石中。石表面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密纹理,在真气的浸下竟微微发亮,像是一张沉睡的面孔被人轻轻唤醒,还带着惺忪的迷茫。

凌逸没有回答。

        自从踏入御气境,罗若便从未放开过真气限制,一直让自己保持在十九岁时的样貌。

        那十来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罗若没有犹豫,蹲下,将双手按在凌逸旁的另一块石上。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凌逸的冰霜色真气在石下交汇,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沿着那些石排列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淌。

        罗若深一口气。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她的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人,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青绿色的轮廓。她死死咬着下,将两个木偶抱在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微微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

        凌逸转过,面向那片石排列的区域,她闭上眼,深一口气,内的清涟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晕。

        它们的发漉漉地贴在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深色的、破烂的布条,挂在浮的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幽蓝色的光痕。

        她的手按上“潋滟”剑柄。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在抖,剑尖在微微颤动,在沙地上画出几歪歪扭扭的痕迹。

        “潋滟”的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还在狂的心微微安定了几分。她深一口气,剑出鞘。

        然后,她感觉到了——阴气。

        她顿了顿,走到凌逸侧,压低声音。

        “阿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躲到远去。”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她只能更快地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这些……交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她的后背还在发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膝盖还在不自觉地发。但她没有后退。

        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罗若松开按在石上的手。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的、不知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凌逸看着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许久。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深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就在这时——

        阿蘅的在剧烈颤抖。

        凌逸没有回,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按在石上的手又稳了几分,冰霜色的清涟真气继续稳定地注入石中,维持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在光域的边缘盘旋、聚集、翻涌。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被风散的蛛丝,“好多……好多阴气……阿蘅的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只有那从它们上散发出的、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江风从水面上来,将阿蘅青绿色的褙子得紧贴在上,勾勒出那副纤细的、单薄的、半透明的轮廓。她的影子在江边的阳光下极淡极淡,淡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但罗若没有松手。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十二只溺死鬼,终于靠近了浅滩。

        她睁开眼,蹲下,将右手轻轻按在最近的那块石上。

        它们的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的苍白,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外翻,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砸碎了一般。

        一个字,带着相信。

        她能感觉到凌逸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凌逸在想什么,但她知,面前的阵法,是与“聚魂阵”可能有关的线索。

        “潋滟”剑出鞘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蒙蒙的江岸上铺展开来。剑上的水纹在日光下缓缓转,折出细碎的的光泽。罗若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浅滩边缘,挡在凌逸和阿蘅前。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一共有十二只。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阴冷的、仿佛从江底最深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凌逸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蘅上,像是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剑未出,寒意已经到了。

        “凌师姐。”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交,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那些浮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下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肤裂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她的呼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气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咙里了一团棉花,怎么都不进来。

        阿蘅蹲听见罗若的话,连忙点,连带爬地往远跑去,直到离开这阴气汇聚的江畔浅滩,才停下来。只从一棵树后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罗若的背影。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断开,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涟真气补了上来,重新稳定。罗若站起,转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只正在缓缓靠近的溺死鬼。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或者说,它们从腰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悬浮在江面上。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阴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她将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深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的少女的心里。

        溺死鬼。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她怕鬼。

        那背影纤细而单薄,玄冰耳坠随风摇晃,水蓝色的劲装短裙在江风中紧贴着,短裙下那冰蚕白丝,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的轮廓。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轻得几乎被江风散,却让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江水开始翻涌。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试一下吧。”

        “好。”

        “好。”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原本从江面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不再是贴着水面,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深。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肤上,凉得不像话。

        “凌姐姐……你干嘛这样看着阿蘅?阿蘅说错什么了吗?”

        凌逸转过,看着她。

        它们在距离岸边约莫三丈停了下来,悬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罗若的方向,那些空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上,带着一

        “阿蘅方才也说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我们用真气试一下,说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应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阴气,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关系。咱们在酆获城找了这么多日,什么线索都没有,难得有一个可以试试的机会……”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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