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医院出来之后在路边坐了很久，看着车从面前一辆接一辆地过去。

        她低看着自己的小腹。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预约单，指尖碰着纸面，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爱你。”

        可她想试一试。

        她怕陈阿姨听了之后觉得她不好，怕那份她刚刚开始相信的温会像她妈走的那天早晨一样忽然消失。

        可她想起陈阿姨说“如果将来你有了孩子，我也希望他能被好好爱着”时的表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凉凉的。

更早的事，那层隔阂也没有消除过。

        那里还是平的，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在想她爸递给她的那张存折，想陈阿姨拍她手臂时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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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话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她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不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自己能不能一个好的妈妈。

        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也不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把包里那张预约单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而是因为她觉得凭着一己私擅自把一个小生命带到这个世上，或者擅自把它拿掉，都太残忍了。

        以前她没想过自己还能跟他们有这样的一天，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

        孔潇筱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腔里那堵她砌了很多年的墙正在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掉。

        她想开口把那些事全都说出来――她离婚了，她怀孕了，她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她原本打算今天把它拿掉，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一个母亲。

        她想让这个孩子知，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没有人期待它，也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为它留下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阿姨自己没能生孩子，以前也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可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必要了。我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了。”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孔潇筱的手臂，那只手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感。“潇筱，你别怪阿姨。阿姨也想弥补你。如果将来你有了孩子，我也希望他能被好好爱着。”

        可她知里面有一个正在生长的东西――一个还没有成形、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任何人期待过的生命。

        可她回来的时间太晚了，巢已经散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待在里面就要再次飞走了。

        她忽然不想打掉这个孩子了。

        她把手贴在自己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掌心贴着一片还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平坦。

        陈阿姨又开口了，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别一个人扛着。给阿姨打电话。还有……以后你要是有了孩子，别担心，阿姨帮你带。你只好好放松就行了。”

        她只是低着，声音带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压住的颤：“谢谢阿姨。”

        可陈阿姨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没有抽开。

        可那些话堵在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孔潇筱看着她，手指绞着包带，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早上攥着那张预约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想起那些她在酒吧里随便跟人上床的夜晚，想起她肚子里那个她不知该怎么定义的小生命。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人行往住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她像只在外游历的鸟，今天才终于找到了巢。

        “潇筱，你爸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陈阿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平时很少出来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柔，“我也知，你从小一个人长大，很多事情都自己扛。我其实一直想跟你多说几句话，可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你心里可能也没把我当成过家里人。”她顿了顿，“你爸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没什么能帮他的了，只能替他多照顾你一些。”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已经了太多随随便便的事，至少这一件，她想认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