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八：两万六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天晚上都亮着，王磊却感到自己从未从黑暗中走出。

        他已经在ICU门口坐了三天。

        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白的灯，更多的门。偶尔有护士推开门走出来，他就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仪qi，和那些躺在床上的、插满guan子的shenti。

        他不知dao哪一张床是nainai的。

        他不认识那些仪qi，不认识那些guan子，不认识那些走来走去的白大褂。他只知daonainai在里面，一个人，不知dao疼不疼，不知dao怕不怕。

        三天了，他还没凑够钱。

        存折上的八千多块已经交了。学校组织捐款，班主任把三千多块交到他手里，说大家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宋笙笙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往他手里sai了五百块，没说话，低着tou走了。

        他数了数，一共一万二。

        还差八千。

        他不知dao该去哪里弄这八千块。

        他想过找人借。可是他认识谁呢？班里那些同学，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老师已经帮了他很多，他开不了口再借。nainai的那些老邻居，也都是靠着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他更开不了口。

        他只能打电话，打给爸爸。

        那天晚上，他站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握着从护士站借来的电话。

        他按了那个号码。

        那是他背了十几年的号码。小时候nainai教他背的，说万一走丢了，就打这个电话找爸爸。

        电话通了。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打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他不知dao打了多少遍。只记得后来电话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握着电话，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又打。关机。

        第三天，还是关机。第四天，他不再打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nainai说过的话。

        “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问你学习怎么样，问你好不好。”

        “他忙，在外地挣钱呢，等过年就回来看你。”

        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话。

        现在他忽然想，nainai说的是真的吗？

        他决定去找答案。

        他托付邻居照看nainai，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爸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后来去了一个什么厂。nainai说过那个厂的名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城西，要倒两趟车。

        他倒了两趟车，找到了那片厂区。

        厂区很大，一排排的厂房，灰扑扑的。他问了门卫，门卫说没听过这个人。他又问了几个工人，都说不知dao。最后有一个年纪大点的，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王建国啊？早就不在这儿干了，听说去了一个什么小区当保安。

        他又去找那个小区。

        小区在城边上，新盖的，楼很高。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玩着手机。他问，王建国在这儿吗？

        年轻人tou也不抬：哪个王建国？

        他说，我爸爸。

        年轻人抬tou看了他一眼：你是他儿子？

        他说是。

        年轻人指了指后面那栋楼：在呢，刚换班，回宿舍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他。

        他站在那里，等着。

        天很冷，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那栋楼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服，有点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他瘦了，黑了，tou发也少了，但那张脸王磊认得。

        那是他爸爸。

        王建国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磊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