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于天；‘衍’者，生生不息，俯不怍于人。”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声音虽轻，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灵台发颤。

        “徐巴彦在隐花岭遇袭，龙啸不远千里前去调查，这是同门之义。”

        “龙啸在褐山谷血战，牺牲自己，护的在场所有人之命。”

        “今日在此争论，各执一词，各有理——但是，若因‘可能入魔’便弃之不救，若因‘灵宝珍贵’便见死不救，我苍衍派，与那些见利忘义、落井下石的邪魔外，有何区别呢？”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息剑真人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度。

        “金师弟。”

        “在。”

        “将琼梧果取来。”

        金真人的微微一震。

        他抬起，望向息剑真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是。”

        他站起，向殿外走去。

        而息剑真人看向罗真人，再次开口：

        “罗师弟，若龙啸醒来后入魔——”

        “老夫与你共进退。”

        殿中，余音袅袅。

        第四百零四章  琼梧归心

        天衍殿的殿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那两扇沉重的、以铁木为骨、以灵金为面的巨门，在殿内机关的低沉轰鸣中缓缓向两侧开，出其后深邃如渊的殿内空间。明珠的光华从殿中倾泻而出，如同一条淌的星河，在午后的阳光下仍显得璀璨夺目。

        金真人率先走出。

        他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他的手中，捧着一只通漆黑的玉匣。

        那玉匣约莫尺许见方，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光如镜，却隐隐有细密的纹路转，如同某种古老的封印。匣盖上方，以银丝镶嵌着一个古朴的“封”字，笔力千钧，如刀劈斧凿。

        金真人捧着那只玉匣，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他没有看甄筱乔，没有看龙，没有看辇车中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等。

        殿门，又一影走了出来。

        罗有成。

        他的步伐很快，衣袍下摆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月白雷纹袍上那几银线绣制的雷纹在阳光下隐隐转着电光。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眼眶依旧泛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方才在殿中争论时的愤怒与急躁，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决绝。

        他走到金真人侧，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金真人，只是望着广场上那跪着的天蓝色影，望着那架停在不远的青木灵辇，望着辇中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

        他的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金真人侧过，将那只漆黑玉匣递到他手中。两人的手在交接的瞬间微微一顿，金真人的目光与罗有成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百余年的同门之谊，有方才殿中争论时的剑弩张，也有一种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金真人松开手，后退一步，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罗有成捧着玉匣，转过，面向广场。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重，很沉，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但他捧着玉匣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得如同地底深的心。

        他径直走到甄筱乔面前，停下。

        广场上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午后的阳光从锐金峰的山脊上斜斜洒落，将那月白色的影和那天蓝色的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辇车中的龙啸依旧安静地躺着，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

        没有人说话。

        龙跪在一旁，屏住呼，死死盯着罗有成手中那只漆黑玉匣，眼睛一眨不眨。

        陆璃站在辇车旁，一只手轻轻搭在龙啸交叠于前的双手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凌逸跪在甄筱乔侧，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望着罗有成，眼中已经没有之前琼梧的清冷，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恳求的期盼。

        远，各脉的掌脉真人陆续从天衍殿中走出。姚真人捻着竹枝，李真人水袖轻拂，林真人负手而立，刘真人红面虬髯，石真人沉默如山——他们站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广场中央那捧着玉匣的影，望着那跪着的天蓝色影。

        罗有成的目光，落在甄筱乔上。

        她就那样跪着，天蓝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有几缕沾在脸颊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但她的背脊，得笔直。

        如同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倒下的青竹。

        罗有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蹲下。

        那只漆黑的玉匣被他轻轻放在膝前，他的双手搭在匣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打开匣盖，只是低着，看着那只玉匣，看着匣面上那个银丝镶嵌的“封”字，看了很久。

        当他抬起时，那双通红的眼眸中，血丝依旧密布，却多了一种甄筱乔从未见过的、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温柔。

        “甄师侄。”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老夫，将琼梧果取来了。”

        他的手指在匣盖上轻轻一按——那只漆黑玉匣的封印，在他指尖的真气动下缓缓消散。匣盖上的银丝“封”字光芒一闪，随即黯淡下去，如同一扇被打开的门。

        匣盖开启。

        一温的、如同初春朝阳般的红光，从匣中倾泻而出。

        那光芒并不刺目，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一层薄薄的红纱，轻轻铺散在广场上，将那些青石板、那些衣袍、那些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匣中，一枚红彤彤的果实静静地躺在暗金色的丝绸衬垫上。

        它通浑圆，色泽红，如同秋日枝最饱满的柿子，又如同一颗被心雕琢的红玉。果薄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果肉中转的、如同琥珀般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动，如同一条条微小的溪，在果实内无声地徜徉。

        果，几片琉璃般的天蓝色叶子还新鲜如初，叶片上甚至有细密的珠在阳光的照下微微闪烁，仿佛这枚果子刚刚从枝摘下，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琼梧果。

        仙界三大圣树之一——琼梧古树之果实。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匣中，散发着温的红色光芒，如同一颗沉睡的心，如同一团不灭的火。

        甄筱乔怔怔地看着那枚果子，那双红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温的红光。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

        那枚果子中，有她的气息。

        那是同同源的生命之力，是来自同一棵圣树的、跨越了仙界与人间的、隔了不知多少万里的共鸣。

        她能感觉到那枚果子的心。

        极轻，极缓，如同深海中遥远的汐，如同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但它确实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仿佛在呼唤她，又仿佛在等待她。

        罗有成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泪水的天蓝色眼睛，开口：

        “甄师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是琼梧化。这枚果子，与你同同源。该怎么用它，怎么才能让它发挥最大的效用，怎么才能救活啸儿——”

        他顿了顿，深一口气，将那只漆黑的玉匣轻轻推到甄筱乔面前。

        “只有你最清楚。”

        他的目光，从甄筱乔脸上移开，望向辇车中龙啸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那张脸上，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着，凝固着，如同一张被岁月定格的画卷。

        “老夫将琼梧果交给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一定要……救活啸儿。”

        甄筱乔的猛地一颤。

        她低下，看着那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漆黑玉匣，看着匣中那枚红彤彤的、散发着温光芒的果子。

        她的双手，缓缓伸出。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指节因为长跪而僵。但它们稳稳地、坚定地捧起了那只玉匣，没有一丝摇晃。

        她将玉匣捧在前，低下，额缓缓抵在匣沿上。

        那动作很慢，很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如同信徒在神像前献上最后的祈祷，如同游子在故土前叩首拜别。

        “罗师

        伯。”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定不辜负师伯厚望。”

        她的额抵在匣沿上，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