篷船穿行在残荷之间，船的鸬鹚缩着脖子立在船沿上，偶尔抖一抖羽，不再频繁入水。岸边的水田已经收割殆尽，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稻茬，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村落里的炊烟比往日更，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起，混着湖面上的薄雾，将整个湖州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清寂之中。

        这便是江南。

        没有西北的戈黄沙，没有北地的寒风大雪，只有温的水汽、绵密的细雨，还有那无不在的、柔得能将人心都泡的水。

        两月白色的影御剑掠过天际，在湖光山色间拖出两细长的银线。

        当先一人二十七八岁模样，剑眉朗目，鼻梁高，面容英气俊朗。一黑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得向后飘扬。月白色的劲装裁剪得极为合，领口与袖口以金丝绣着致的云纹，如金之锋锐。腰间束一条银色蹀躞带。

        龙行御剑当先，衣袂猎猎。那月白劲装上的金丝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内敛而锋利。

        他的侧稍后半丈，田直紧紧跟随着。田直比他矮了半，圆脸眉，面容敦厚，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同样是月白劲装，衣领袖口的云纹以金线绣就，也是金脉弟子。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大湖。湖面上倒映着二人御

        剑的影，从莲叶上方一闪而过，惊起一滩鸥鹭。

        田直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龙师兄……哦不，龙长老。”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龙行的脸色，才继续说：“咱们这一路东行，我留心察看了沿途妖踪，发现这湖州的妖族，比往年多了何止一倍。且其中大半都不是湖州当地的妖族，连妖气的味都与本地不同。这东海异变的传闻，看来并非空来风。”

        龙行没有回，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朗如泉：“田师弟，你太过拘谨了。我虽因通玄境便依门规晋升了长老，可在你面前，我还是当年那个与你一同在金脉修行的龙行。你大可还叫我龙师兄。”

        田直一怔，随即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是，龙师兄。”

        他望着前方那的背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钦佩。

        这位师兄，入门不过二十余年，便已至通玄境巅峰。金脉功法以锋锐著称，最重心磨砺，需如琢玉般一刀一刀剔除杂念，方能大成。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突破的瓶颈，在龙行面前却如薄纸般一戳即破。不依靠机缘，不仰仗丹药，纯粹是天赋使然，如水到渠成，不假外求。

        听说他的二弟龙啸也不慢，同一批入门，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阶。但听闻龙啸这些年历经生死，机缘无数，才走到这一步。而龙行——田直亲眼看着他从御气到凝真，从凝真到通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扎实，基之牢固，在同辈中无出其右。

        纯粹的天赋。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正见过的人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令人绝望的耀眼。

        田直正出神，忽见龙行形一顿，悬停在半空中。

        他忙收住形，顺着龙行的目光望去。

        下方的湖边是一不大的村落，不过二三十人家，依湖而建，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

        此刻，那株老槐树下，横着几尸。

        龙行的眉微微皱起，眼中寒芒一闪。

        “有妖气。”

        两个字，冷如冰碴。

        田直凝神感应，面色骤变。那妖气郁而暴戾，绝非寻常小妖，且不止一，至少有七八正汇聚在村中某。而其中最强大的一，竟让他脊背生寒——那是蜕凡境的气息，相当于人族的通玄境。

        “走。”

        龙行只吐出一个字，形便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田直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那村落中，已是人间炼狱。

        七八妖兽正在村中肆。它们皆保留着烈的兽类特征——有的颅扁平如鱼，腮裂在颈侧一开一合；有的指间带蹼，手臂上覆着细密的鳞片；有的眼珠凸出，没有眼睑，直愣愣地瞪着，说不出的诡异。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有的被利爪开膛，有的被巨力震碎颅骨，血水顺着青石板的隙淌，汇入村口的小溪，将那一汪清水染得通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幼童，蜷缩在墙角，浑发抖。一鱼首人的妖物正朝她步步近，嘴角挂着腥臭的涎水，利爪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不要……不要过来……”老妪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将幼童紧紧搂在怀中。

        那妖物咧开嘴，出满口细密锋利的尖牙：“老婆子，赶紧让开，老子要吃细肉的娃娃，不让开，连你一起吃。”

        它抬起利爪，正要落下——

        一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极细极亮的银线，从云层直贯而下，准地斩在妖物抬起的利爪上。

        “噗——”

        鲜血迸溅。那条布满鳞片的手臂齐肘而断，飞出去丈许，落在地上还在抽搐。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凸出的鱼眼满是惊骇。

        它抬望去。

        一月白色的影从半空中飘然而落，衣袂翻飞，金丝云纹在晨光下转如波。一柄银白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沿着剑刃缓缓落。

        龙行落在那老妪前，背对着她，面朝群妖。

        他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开口。

        “大胆妖孽，还不退开。”

        那几妖物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就你一个人？”其中一个会说人话的妖族开口嘲笑，“哈哈哈，中原的正派修士都是这般不知死活么？”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其他的妖族显然还未学会人言，但是也在发出他原本的声音在笑。

        笑声未落，领的妖物踏前一步。

        那是一蜕凡境的大妖，形比同侪高出一有余，通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的金属光泽。颅似鱼非鱼，阔口咧到耳，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一双竖瞳呈暗金色，冰冷而无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龙行。

        “人物修士的小辈。”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碎石摩，“老子不想多生事端。你此刻跪着离开，老子权当没见过你。若执意要——”

        它抬起手，利爪上缠绕着一层幽蓝色的妖力，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老子不介意多杀一个。”

        龙行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田直知，龙师兄越是这般平静，便越是动了真怒。

        “田师弟。”

        “在。”

        “护住村民。”龙行将剑鞘抛给田直，双手握剑，剑尖抬起，指向那大妖的眉心，“这些，交给我。”

        田直接过剑鞘，二话不说掠向那些幸存的村民，将众人聚拢在一，金脉真气外放，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那大妖的竖瞳微微收缩。

        “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

        大妖暴喝一声，幽蓝色的妖力从内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冰蓝色的寒芒朝龙行激而去！那寒芒所过之，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冻结，凝成细密的冰晶，簌簌坠落。

        龙行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伐极快，却不是雷脉那种雷霆万钧的迅猛，而是一种行云水般的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寒芒的空隙之间，形如银针穿梭，从铺天盖地的攻击中穿行而过。

        银白色的剑在晨光下划出一优美的弧线，每一剑都准地斩在一寒芒之上。没有龙啸那种雷脉的轰鸣，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极致的锋锐。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如同玉珠落盘。那些幽蓝色的寒芒在剑锋之下纷纷崩碎，化作漫天的冰晶碎屑，在阳光下折出七彩的光芒。

        大妖面色微变。

        它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能如此轻松地接下这一击。

        而龙行，已经欺近到三丈之内。

        “苍衍金——”

        龙行手腕一转，“锋芒”剑上的真气骤然凝聚，银白色的剑上浮现出一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山峦的脉络在剑之上蔓延。那些纹路越亮越盛，最终整柄剑都化作一刺目的金光。

        “——青锋剑斩！”

        龙行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斩。

        可就是这一斩，让在场所有妖物都变了脸色。

        那剑光掠过，所到之，天地间竟有一瞬的沉寂——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那光芒太过纯粹，纯粹到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声。那光芒本更是奇异，看似轻飘飘一缕银线，落下来时却沉如千钧，仿佛整座山脉的重量都凝在了那薄薄一片剑光里；可你若真去接它，又会发现它轻得像一羽鸿，锋锐得连风都被削成两半。厚重与凌厉、沉雄与轻灵，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剑光中浑然一。

        大妖瞳孔骤缩，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它暴喝一声，双臂交叉挡在前，幽蓝色的妖力疯狂涌出，在前凝成一面三尺厚的冰晶垒。

        剑光斩在冰上。

        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如同利刃划破丝绸的声响——“嗤——”

        那凝实的金光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冰，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冰从中裂成两半，断面光如镜，映出大妖那张惊骇绝的脸。

        剑光去势不减，直取大妖腹。

        千钧一发之际，大妖拼尽全力侧闪避。金光着它的左肋掠过，带走了一大片鳞片和血肉。

        “嗷——！”

        大妖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踉跄后退，左肋鲜血狂涌，出其下白森森的骨骼。它低看了一眼伤口，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剑。

        仅仅一剑。